宁晨

得之我幸,失之我命

鬼魂

他本来是个很冷静的唯物主义者。
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忘记了自己的名字,但其他的却清清楚楚的记得。
包括他在办公室狠狠批评那些无能下属时,办公室空调的温度。或是他礼貌的和其他企业人见面时带的领带的样式。
但如今他却穿着睡衣漂浮在无星之夜中。
感不到高空罡风席卷,也感不到衣物薄少的寒冷。
仿佛是透明了,也仿佛自己本身就不存在。
“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他低头看看好好存在着的手脚,可以控制肢体。
即使什么都感觉不到,但意识却清醒的不像是梦境。

“喂——你是……来的…宙信息……么?”
“嗯?”本能的朝发声处看去,眯起眼睛才能看到,很远的下面有个小黑点,应该是坐在楼顶的边缘吧。
这可真是让人感到安心,有能交流的对象就可以掌握现在的情况了。
“我下不去!你要说什么上来说吧,我听不清!”
“……能……轻松……新来的……”
那个人?或鬼依旧坐在那儿说着不知道的东西,这让他有点感到烦躁了。
“你说什么?!”
“迫!”猛地一声暴喝。
刹时,一阵压力从上而下袭来,他从半空坠落。
就像是引力一下子回来了,他随着重力急速下坠。
就一个字倒是说得很清楚。
然而在心里他还能很冷静的吐槽。
身体依旧没有坠落实感,而他也对之后死活完全不在意。
是因为他本能知道自己不会再死了么?还是因为已经不是人类了所以连原人类的感情都没了。
他现在还能很冷静的思考这些问题。
下坠忽然停下,突兀至极,像是撞到了什么上一样,他脑海里几乎能模拟出后背和地面碰撞的声响。
“我是在问,你是新的宇宙信息体么?”
他回过神,一个上身全裸的男人低头俯视着他。
他支起上半身回头看看,他正躺在空中,依旧是飘着的,那股压力已经消失,他只是忽然停止下坠了。
他没有蠢到试图在半空爬起来,只是换了一下平衡点,他就又立起来了。
“宇宙信息体是什么?”
“不是这么叫的么?你们这个时代的人不就是这么称呼这种现象的么?”
“你说的倒是够学术,你们那个时代管这种现象叫什么?”
那个男子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级,身上一层薄薄的肌肉,恰到好处。
“阎王爷不要的小鬼。”男子很老实的说。
真是想笑,这种脑子秀逗了的说法,这是什么时代人。他心里冷冷的嘲讽。
那自称‘阎王爷不要的小鬼’的年轻男子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一样,笑着叹了口气。
“那会儿人就是又穷又迷信,对恐惧的东西都得强行套个说法,让自己好受点。”
“是么?”他没想追究这人究竟是不是看透了他的想法,说白了,他不在乎。“那这么来说,我死了?”
“嘛……这个可不好说。”年轻男子砸了咂嘴,在空中翻了个身,脑袋朝下得到报臂看着他。“我这么多年了唯一遇见的同类就是你了,具体我们真身算什么我都没弄明白,原理什么的也不是都明白了。”
“那就是说你弄明白一部分了?”
“嗯……差不多吧?”男子有点含糊的说,“你想看看么?”
“行。”
话说事到如今已经是这种状态了,实际上他对自己究竟能不能变回去也不是很感兴趣了,说实话,感觉怎么样都好。
这种漫不经心的无力感究竟是为什么也不是很想追究了。

男子笑嘻嘻的点了点头。
深吸一口气,然后眼睛忽然瞪大,猛地一声暴喝。
“乱!”
周围的场景一下子换了,处于新空间的一瞬间,他立刻就感到了一阵强烈的不适。
被气氛,被气味,被整个气场,所带动的不适……变成这样一来一直无感的身体,第一次有了感触,那是他整个人,整个灵魂都深深厌恶的呕吐感。

“这里是医院,无数人死去,无数人出生,对这幅场景,你有没有感到什么……哇!你这反应也太快了吧!你没事儿吧!”
正说着话的男子一扭头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。
虽然他们似乎没有实体,但很明显能看出来他的排斥反应,一看那快要翻白眼的表情就能立刻明白了。
“喂喂你撑住啊,等我一下!”
“破!”男子又是猛地一声暴喝,他身前的那一块空无一物的空间就像是破了个洞似的变得模糊,随即露出一块新的景色。
男子拎着奄奄一息的他大步迈进,然后消失在了这个地方。
他们消失后,他们脚下的医院依旧如常般运转着,刚刚的那一瞬间的停断似乎是错觉,远远就能看到感受到的灯光和人的气息,可干净空间截然不同的病气,妇产科附近片刻寂静反差的嚎哭和喧哗。
在两个不存在的‘人’消失后,依旧如常。

“我啊,在那种时代活着的时候是一个怪人,虽然在现代能算是天生高智商的天才,但那时候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异类。”
“我很讨厌那时候的时代,和人类。”
“说白了就是冷漠。”
“最后还被人杀了。”
“但即使是那样我也觉得无感,‘反正人类就是这样的’我这么想着,直到死了都对人类没报一丝希望。”
“白有了人类的身体,白有了人类的外壳,白有了人类的灵魂。”
“所以死后,像那种人气繁华地方,会让我觉得可笑。”
“就是这种思想,才让我无法作为一个灵魂转生吧。一直嘲笑人类,嘲笑自己,一直看着人类发展到现在……只是没想到遇到一个比我更冷漠的你呢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还会回来吧?我等你。”
“下次不带你去医院了,你这个反社会的家伙。”
“下次啊……就一起聊点活着时候的什么吧。”

吴物醒来时只觉得浑身一阵轻松。
好久没睡的这么解乏了。
似乎隐约做了个梦,可不记得了。
今天还得和女朋友吃饭讨论结婚地点的问题。
未来生两个孩子,住在有院子的别墅里安度晚年。
活着,真好。
他摇摇头,否认自己一瞬间觉得人生无趣世界无意义的中二想法。

不知是哪个时代,在人看不到的地方,一个裸着上身的年轻男子在在空中飘着转圈。
“好无聊啊……不过,那个喜欢自欺欺人的家伙也快来了。”

却是他

不死的它,死去的他。
爱哭鬼死了,听说是过劳死。
最后一次见他时,他画着浓厚的晚妆,安安静静的,和活着时截然不同的的解脱安宁。
说死人吓人,可我只能在他身上感觉到平静,甚至看他的嘴角都像是扬起的。
这个世界不适合他,他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个错误,现在只不过是纠正过来了。
嗯?你们觉得我忽然说的没头没脑?爱哭鬼是谁?
……你们不知道他很正常,当然,你们也没必要认识或是记住他。
这世界上总会有那样的人吧,无数次和你们擦肩而过,无数次在你们面前低头弯腰,无数次谦卑的礼让你们在先。
这种人没有记住的必要,不过就是你踩过的无数垫脚石中的一块而已。难道你还能记得至今为止你喝空的饮料瓶的数量么?

他打了三份工,但工作量都比一般的社员大的多得多。被各种人指手画脚,推卸工作,讥笑他不过是个年轻人,应该多磨砺。
那会儿我去他打工的地方找他,看着他面对一仓库的箱子,一个人默默的搬着,肥大的工作服,被手里沉重的箱子勒出手臂能清晰看见骨骼形状,向后紧绷的腰细的像女人。
他搬着箱子转过身时看到我,满脸是灰是汗,脏兮兮的冲我笑了。
“你等等,我搬完这些就能下班了。”
“轻松的活都被那些垃圾抢了?”
“别这么说,这些活虽然大家都觉得累但总得有人干,他们擅长计算合计,那我就干些体力活,你看,大家不是都在尽自己的最大的努力么?”
“……你赶紧去死吧人渣。”我一肚子不爽的说。
他什么都没说,笑笑,然后搬着东西走了,和我说话的时候一直拿着东西,我注意到他的腿都在抖。

“安树听说你现在还在和那个垃圾来往?”
看着眼前男人这张令人犯呕的嘴脸,我懒得理他。
“那个可是我们这一届混的最差的,小时候就是个屁虫,长大后也和屎似的,你以后多和我们玩吧,我们每次叫你都不来这么不给面子,结果还和那个垃圾来往。”
眼前在五颜六色的光晕下摇晃的模糊人影,鼓动耳膜的音量,莫名的眩晕让我口干舌燥。
逃避现实的大脑把我的意识带的很远,隐约记得很久以前,某个风吹得很舒服阳光也不错的下午,小孩们围成一圈,中间蜷缩着像刺猬的泥团瑟瑟发抖。
有人拿着一张自己写的欺负人菜单,每个小孩像点菜似的选一个,然后大家一起施加在中间的‘泥团’身上,一群孩子兴致勃勃,都觉得有趣极了。
中的孩子一直趴在地上小声,但没有反抗也没有哀嚎。
“看到了么,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忍,疼么,绝望么?恨么?”
正当我觉得身心轻松愉悦的时刻,不知道从哪里传来这样一句话,回响在四周,不知道是在对谁说的,所有人都彷若未闻的继续欺负那个孩子。
但是我却看到了,从没有人注意到的第三者的角度,看到中间那个孩子直勾勾的望了过来。
那样的目光……竟然会让我觉得恐惧?!我竟会……恐惧这种人?!
“我知道啊……世界就是这样的,弱肉强食没有错,错的是我啊,我太弱了,我也想视而不见……可我做不到,对不起啊,错的是我。”
那孩子竟然笑了!
柔软得一塌糊涂的笑容!可他竟然笑了!
他……他还敢笑?!在这种痛苦暴力面前?!他怎么敢!怎么敢……在我面前笑!!
随后,他又说了一遍,但那张脸已变得沧桑,松弛的皮肤,下垂的黑眼圈和稀疏的胡茬。
然后像那孩子一样,柔软的笑了,眼角弯下,眼里像是看孩子的母亲似的温柔。
在昏暗嘈杂的环境里,绝对是另类却毫无违和感。
“我知道啊……世界就是这样的,弱肉强食没有错,错的是我啊,我太弱了,我也想视而不见……可我做不到,对不起啊,错的是我。”
……
让人不快。
恶心!
不许露出那种表情!
你竟敢……竟敢用那种眼神看我!你给我闭嘴——

我挣扎的醒来,猛地把桌子上的东西扫落。
……
后来我回过神的时候,我已经离开了。还把那个在我面前敢口吐狂言的家伙揍了一顿。
抬起头只能看到黑色的夜空和晃眼的橙色路灯。
烦闷……不快……厌恶……
想把目光能触及的一切都夷为平地,任何入眼的东西只会让我的呕吐感更强烈。

哈哈……是啊……那傻子已经死了。
我就说他那种恶心的做法是错的,终于把自己害死了吧……哈哈。
真蠢啊,尽做无意义的事……那个垃圾,废物,怪人,到死都没聪明过一次。
……
……
……
……

“终于被这个世界害死了吧!!活该啊!你这个垃圾——”我大吼出来,黑夜里我的声音被传得很远,没有回音。
太痛快了。
这种全身被洗透的舒爽感啊!太舒服了!
“终于死了吧——哈哈哈哈哈!”
“你这个不配活着连死都没意义的垃圾!没人会记得你——终于消失干净了啊哈哈哈哈!”
“哼呵呵……哈哈哈……哈哈哈哈哈哈!”
喉咙干涩的什么都说不出了,即使是这样我也疯狂的大笑,周围的光,声音,温度,味道……什么都感觉不到,我只是个坏了的人偶,断了线后由着惯性把我四分五裂,只是这样,就会觉得很愉快。
……
真是个蠢货啊……
现在后悔了么?
一定后悔了吧!哈哈哈!
……
如果后悔的话……当初再活的聪明点不就好了?
为什么……要这么蠢到死啊。
随波逐流就这么难么!我一直以来做的就是这么让你否认的事么!
为什么这样的世界……你还要去爱。
死了活该啊!
明明就是个爱哭鬼还敢装成熟……竟敢用那种眼神看我……
总算……被这世界杀死了。
活该……

怪人之歌

我觉得寂寞,却连个能想的人都没有。
心里是空的。
眼眶也是空的。
什么都看不见,什么都无感。
皮囊下面是空的。
仅有的面具,
我倾力妆演。
什么都不存在了,
没人为骨骸唱歌。
就那么睡了后,
谁都记不得你。

你爱的人是假的,
是你的幻想。
爱你的人是假的。
他们只爱皮囊。
你要活下去啊,
为了你自己。

因为你是个可悲的怪人,
只有你会爱你了。

反差的爱

“你想要去哪?”
“我想要摆脱你,想要开始新的生活。”
“你最初说要保护我,说为我而生,现在我已经是累赘了么?”
“也会有那种时候,可我最后都会发现我离不开你,发现我无论如何都是爱你的……所以我才会一次次的迁就你,不论怎么想逃离,最后都会回到你身边。”
“我是……可怕的东西么,这么让你恐惧。”
“我恐惧的是爱你的自己,这种感情让我无法控制自己,无法冷静,甚至无法维持意识。”
“我好开心,我也最爱你了。”他伸开手,怀抱像黑洞一样有着无法言说的吸引力,深邃的神秘让人疯了似的无法脱离。
“所以来吧,和我一起……回到过去。”

“所以说……”凶狠的他嘎吱一声,锋利的犬齿重重摩擦似乎都能擦出火花。“你这白痴给我住手!”
拳头砰一声砸在脑袋上。
柔弱的他蹲了下来,泪眼汪汪的捂着头,委屈的盯着凶狠的他,没有说话也没有抱怨。
“你要任性到什么时候啊!这样下去你会死哦,我们两个总得有一个去赚钱养活自己吧!你这样一直缠着我是想怎么样?同归于尽么?都说了你呆在这里就够了!你不需要去努力也不用坚强,都交给我就行了!但是……明明都这样说的很清楚了……你为什么还是要阻止我啊?!你有什么不满意的?哈?你倒是说出来听听啊。”
委屈巴巴的望着,然后低下头躲避那无法直视的眼睛,那是属于毫无迷茫的人才能有的灼热目光,心有软弱的人只是在这样目光的注视下,就会觉得无地自容。
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我只是怕。”
凶狠的他的气势消退,目光柔软下来。如之前很多次一样,在柔弱的他对面蹲下来,“又在怕了?怕什么啊……”似乎宠溺眼前的这个人已经成为了自己单方面的默契,原本暴躁的脾气却在他面前连无可奈何地想法都没有,只是很柔软的,爱着他。
“我……不想去面对……我很胆小,我不想有未来……我不想受伤……可我更怕看你受伤……”柔弱的他小心翼翼的抬起头看了一眼,又立刻垂下视线。
“我只是……怕……”他开始大滴的流出眼泪,委屈巴巴的瘪着嘴,把自己团成一团。
“呜…明明说好了……你帮我坚强,我替你受伤……可你每次……伤痕累累的……还冲我笑……呜呜……哇啊啊啊啊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凶狠的他笑了,把宽厚的手掌轻轻放在他的头顶,揉一揉,然后顺着弧线滑到他脸侧,把眼泪擦掉。
“谁让我真的不痛啊,我都没哭你哭什么啊傻子,丑死了,简直不能看。”
“啊啊啊…我讨厌死你了……骗子,不许笑……”柔弱的他抓住那只手,哽咽的嚎啕大哭,比婴儿更没形象。“为什么……不痛啊……呜啊啊啊,我痛死了……”
“你都这么胆小了还敢去受伤?现在都团成西瓜虫了还敢和我嘴硬,小心我真把你扔出去昂,外边可乱着呢,你这种小可怜分分钟就能撕成碎片。”这么说着,凶狠的他脸上带着可以称之为爽朗的坏笑,掐了掐他的脸。
“我怕……可你连怕…都不能说……呜呜……我不要你受伤……我不管…你不许去……”有点畏惧的变成了小声抽泣,柔弱的他抓住眼前人的袖角。
结果就被狠狠地弹了额头,不解风情的人粗鲁的抬起他的下巴。
“你老抓着我和你一起回忆过去……可过去一件好的事都没有啊连屁都不如啊,你到底在沉迷些什么?或者说这是特殊爱好?”
被抬起了脸也不敢去面对那目光,紧张得连说话都结巴了。“只要不去面对未来……没有未知的恐惧……我…我觉得这样就好……”
凶狠的他咂了下嘴,松开抓着他下巴的手转而摁着他的后脑勺,把整个人摁进了怀里。
“啊……说实话啊,你这小爱哭鬼的劝诱其实很有说服力啊,一瞬间就想着那么扑进去就完事了……”凶狠的他直率的说,声音里有些感慨有些挫败。
“可果然还是这样吧。”他像是要把怀里的人拦腰折断一样狠狠抱着,凑到软弱的他耳边说道,“我怎么能依靠你呢,你这个爱哭鬼……”
“……还是来依靠我吧。”
“你说有你这么个拖油瓶,我不再加把劲就要被你拽倒了……那样别说保护你连被你爱的资格都没了,你爱着的可不是那种没用的人昂,别小看我。”
“在我身边就好了,害怕也好,无法面对也好……只要在我身边,只要我能碰到你,我就绝对会一直拖着你前行,带你去你去不了的世界。”
“坐享其成你这笨蛋总会吧?别再一个人想那么多了……我不是有你么,你不是还在为我哭泣吗?我怎么可能止步不前啊!你听好了……”
凶狠的他变成了温柔的他,拥抱着他,脸露出一个自然而然的微笑。
“……我替你受伤,是想看你的笑脸啊!”
“别再哭了,如果真的想为我做什么,就为了我而坚强吧。”

柔弱的他愣愣的听着,然后闭上眼睛。把脸埋在他肩上嘟囔。
“我……坚强的起来……么?”
“哈?都说是为我了难道你做不到么?嗯……也是啊,到时候就扔了你吧。”
“骗子……”这个人永远都是最温柔的。
“不信的话我现在就扔了你昂。”即使这么说,环抱着他的手也没有松开。
“好像……没那么怕了。”
“废话,你有了我以后还害怕我就稀奇呢。”
“但你很可怕……”
“还不是你太任性了?!”
“我才没有。”
“鬼才信!绝对有!”
“没有……”
“绝!对!有!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反驳个屁啊明明就有!”

……
“……就是没有。”
“你说没有就没有吧……虽然明明是有的~”
“没有!”
“有……”

海落尘埃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在遇见聪明人之前,我要做个傻子。
这是我十七年的人生中遵循的生存法则。
但同时我混在傻子群里每分每刻都紧绷着神经。我只害怕我并不是个傻子,而其他的傻子也能看出来。

我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。所有人都会觉得我疯了,但实际正相反,我觉得自己从未这么清醒过。
大海很美,高崖上的海风湿润而微咸。
以前,我觉得这个味道是腐烂的海洋生物发出的腥臭,而现在……
我讨厌大海,一直以来都是这样。直到现在我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喜欢这片蓝的闪眼的“大水塘”。
我脱了鞋袜,好久没有见太阳……我看到肤色几乎透明的脚背上有隐隐约约凸出的青色血管。青色的……这也许就是我血液的颜色,
半长不短的头发被海风吹得遮住了眼,我没有去拨开。凭着记忆中的路线,闭着眼一步一步走向悬崖,像个等待着被拥抱的蠢小孩。
这片悬崖是个好地方,曾经我无数次从远处遥望这座悬崖,突兀的从山侧凸出,向大海探出身子。像个同时被山和海遗弃排挤却依然挺立的巨人,无止尽的接受着海风的洗礼,作为异类无处可存。绝望而凄惨……我无法忽视这么强烈的负面美,我被其中的某种特质吸引着。
现在看来,那时的我不过是个扭曲至极的人。会被吸引不过是因为那时的我愚蠢、高傲而倔强。
但此时我的心情无比平静,我站在这个巨人头顶,却感觉到了安心……这个巨人并不悲伤,他不需要任何人怜悯,因为他早已……释然。
我缓慢的睁开眼,脚下是一层层拍打着崖壁的大海,深邃却泛着薄光,伪装着美好实际却是残忍无情,表面平和,但从不把人类放在眼里。
让人厌恶。
我抬眼去看,海面反射的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,我无视了那些疼痛,直直的望过去,看到海天交际的一线……所望四处无边无际,却还是望不到尽头。
真是傲慢又让人不愉快……
我不知道我现在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。
明明感情上还是排斥的,但本能却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我低头看向脚下的大海,涛声喧嚣,但看起来竟很美。
我闭上了眼,想象自己是一只鸟,张开双臂,我扑了出去。
忽然觉得这姿势有点丢人……像是迷茫委屈的孩子乞求安慰的怀抱一般……
……算了……
他也不懂这些东西,我不担心丢人……
反正……
我再也不需要想那么多麻烦事了……

凶兽的爱

我会给尽你自由和尊重,也会和他人分享你的温暖。
我可以与他们和睦的一起围坐在你身边,一起聊聊天,也会把你的朋友当做我的朋友。
但任何妄图对你出手的人,我都会不留情面的摧毁,我会踩扁他们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不自量力。
我想给你幸福,只要你幸福我就满足。但你不要忘了你的所属,你是我的,任何想要触碰我的宝物的人,我会让他们知道死亡的恐怖。
我在你的眼里是什么模样?
在你的眼里你的身边的我,是温柔无害的贴心绵羊。你站在我的领地里,我就可以保护你。你不用看到越过那条线的人,在他们眼中的我一定没你眼中的那么无害。我会用如烧红的铁块般的眼睛瞪视他们,会踩在他们头顶,让他们之后每一刻想起我便会瑟瑟发抖,不会再敢奢望得到一头怪物的财宝。
你要看着我,我希望你的眼里只有我。如果离开了你的视线,我将失去约束,你是我自愿陷入的牢笼,如果哪天你放我离开……我就又要回到那腥风血雨中厮杀的孤独中了。不要松开手,不要移开视线,告诉我,从一开始你就在看我。不要露出那无关痛痒的眼神,不要轻飘飘的离我而去,不要让你存在的梦境使我恐惧。
你有多爱我?你爱的人是我么?你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时是什么样的?
靠近我,别离开……求你,不要放我离开。

如果哪天我会死,我想要死在你的目光里。
只要能看见你的眼睛,我就会忘记伤痛。
这究竟是为什么,仿佛只要看着你的眼就可以忘记时间。似乎那里有我的长眠之地,我睡在那里,如若再次醒来就可以和你在一起。
而我会笑着离开,至少为了不弄脏你的眼睛。

魂魂相依

“你为什么要杀我?”他哭着,倾诉着内心的不甘和痛苦,像是对依恋的恋人般,对着杀了他的那个人。
“我爱你,你死之后我依然无法忘记你。”他凝视着那少年的脸。“但你为什么,为什么要离开我……”
他抚摸少年透明的脸,“我不能接受,失去了你的我一无所有,也不能再忍受没有你之前的痛苦。”
“我很爱你,但我更怕我会失去我自己。”少年恨,为什么感受不到此时那双手的触碰。“爱上你我会失去自己,爱一个人太痛苦,爱一个人太可怕,万一不爱我了,我就再也不会是我了……”
“我会爱你,我不可能不爱你,我会舍下一切去爱你……而比起我你只爱你自己,但即使是这样的你我也爱着,即使你只爱自己。”他探出身体,想去亲吻空中那抹缥缈的灵,想伸出双手去拥抱,想……想要感受到那份温暖。
但是,再也不会有了。
少年靠近,轻飘飘的像是浮在空中的绸带,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,只是我……从没被爱过,我太恐惧,我害怕失去,所以,还不如我亲手摧毁,还不如我率先离开……在你抛弃我之前。”他停止了哭泣,坚定的看着青年,眼中没有一丝愧疚。
“离开你,实在太过痛苦了。而你主动离开……我无法原谅,你是这样的人,你会背叛我,你会离开,我都不在乎,都可以一并爱着,而你却……说你要离开。”他走近一步,融入少年身体里的空气中,这样就看不见他的脸了“我的爱错在哪里,为什么你不愿爱我。”
他拿出小刀刺进左臂,他本想在这里刻下他的名字,可后来他却没有。
“不要……”少年慌了,猛地转身,泪,流了很多很多。“你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!”
“我啊,真的好爱你……是我爱错了人么,还是老天真的看我不顺眼,为什么……。”
他抽出小刀,又扎进自己的左腿,他无法站立了,他倒下了。
少年扑了过去。
其实啊,他很想在左腿上刻下他的微笑容颜,很想很想……但最后他没有那么做。
他啊,很想在背上刻下他们在一起的景象,
很想……很想在右手刻上他们曾经的甜言蜜语。
很想在勃颈上刻下他说爱他的那天日期。
很想……在脸上刻下自己对他的誓言。
想在锁骨刻下他对自己说的那些叮嘱的话……
想在右腿刻下他生日那天,他们一起买的那个八音盒……
但他都没有,一个都没有。
他握着刀把,插进心脏。
少年疯了,哭着喊着却只能融入他的身体,他能感觉到自己不存在心脏的胸膛撕裂的痛楚,他能看到那人的血流的很多,真的流的很多啊,鲜红的,他却触不到。
好爱他。
好爱他。
心好痛。
心好痛。
青年没有痛,他的表情很平静,甚至有一丝喜悦。
“我很爱你啊,我的寞,你是属于我的,你也会永远爱我,对吧。”
“我爱你啊!”少年哭喊。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!我爱你我爱你啊!我好痛啊!你那么痛!我痛得灵魂都要炸了!好痛啊好痛啊!可为什么你那么平静!为什么啊!”
“我为你的痛,而痛。”他温柔的笑了。
他曾想在身体无数地方刻下与他相爱的痕迹,可最后他都没那么做。
他啊,知道他最爱的寞喜欢的颜色是青色,是淡淡的那种,他说那种颜色最美。
于是他就在心脏的位置上,刻下了他们的爱情,刻下了他,对他爱着的少年的约定:

我会爱着你,直到我老了,直到你不年轻了,直到死亡降临。我会守着你,守到你长成一个成熟的人,守到你变成中年人,守到你成了老年人,守到……你离开这个世界。我会拥有你,拥有到开始穿西服的你,拥有长出啤酒肚的你,拥有头发苍白变成糟老头的你。我爱你,我们永远在一起。

这些话排列成心的形状,现在,被捅进了一把寒冷的金属刀。
我爱你。
我也爱你。
我无法忍受你不爱我。
我无法忍受你离开我。
我希望你能一直爱我。
我希望你一直在我身边。
我爱你。
我也爱你啊,我的小傻瓜。

……
不要离开我,寞。
我不会离开你,黎,你要一直爱着我哦。
当然了。

不错爱

“岁月的刻痕只会使汝更增华光,是你创造了光,使世界产生了美,吾会眷恋在吾的美神身边,和白色的孔雀一同瞻仰他的荣光。”
“哦好极了,吃屎去吧混蛋。”
“不要这么说……但你的粗暴也率直的无比可爱,让我陶醉。”
“是么?”他呲笑一声,抬脚踹在对方脸上。“那你就这么跪着吧,也方便我踩。”
“……没问题,愿遵循我美神的旨意。”支吾不清的声音从鞋面下传出。
男子恶狠狠地打了个冷颤,金属耳钉的冷光在昏黄的路灯下闪了又闪。
他脚上狠狠使力,半跪着的男子立刻被踢的倒翻了个跟头。
“想恶心死我么!”他此时的眼神就如看到一坨大摇大摆出现在路中间的大便。
被踢翻的男子埋脸在路面上没有抬起,但左手仍然执着的立着。
“话说,亲爱的你真的不打算收下这枚戒指么……按照你的喜好我可以将它做成成耳钉或是唇钉也没问题……”
“……这儿可没别人拦着,我就算现在揍死你也得明早才会有人给你收尸……你确定?”
“和爱上你那一刻一样确定。”
“哈?你知道你确定的事什么吗?”
“你起码有我爱你的百分之一的爱我!”
“自恋狂,满口爱也真不嫌恶心……”
趴在地上的男子迅速爬起来,再度走到青年面前,顶着鞋印一脸认真。
“在我的信仰面前我不说假话,正如我不会背叛我爱你的心。”
青年一脸嫌弃的狠狠磨牙,猛地扯过他的领子,另一只手指着他鼻尖,满脸小混混找茬时的表情。
“你给我听好了,我现在没心情和你争论这种破事,而且和你这种满脑子花田的白痴也说不清楚……但你给我听清楚了,你现在的感觉都是假的!听到了么!这世上最假的就是情啊爱啊这些幻觉,白给钱我都不要!你做梦游时吃了一嘴大便醒来不会恶心么?去死去吧!”
他痛快的呼出一口浊气,松开了抓领子的手。
静默如同一种难以言说的同样,以纯白迷雾似的形态弥漫,使喉咙几欲发声又被堵的想要呕吐。
“可你没有说不爱我……从始至终都没有……”他轻声开口。
“那是因为老子不做作也不喜欢说假话!”
“……”男子像棵低垂着枝干的树,在夜幕中逐渐消亡,却随着清风摇摆。
“究竟该如何表达我的欣喜……我无法想象,如果此时这种欣悦幸福的感觉都是假的,我未来还能相信什么……我无法想象某天我会从爱你的梦里醒来,无法想象某天你会像如今般磊落的说你不爱我了……”
他浅浅的吸了口气,抬起头,迷茫而低落的说。
“你说的我不懂……但你不相信我的坚定让我脆弱受伤……我睿智的爱人,我如何才能使你停下脚步、卸去包裹安心停靠……我无法触及你那贯穿未来的目光,而我愿等待,等你不经意间划过我的视线,等你傲然的微笑……”
“靠!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!什么鬼东西,闭嘴闭嘴!赶紧闭嘴!”他狠狠地打了个哆嗦,只觉得毛骨悚然,鸡皮疙瘩掉了一地。
“我无法触及你睿智的光芒,但我的爱……”
“我受够了!真是和白痴没法交流……你说了要等是吧!那就五十年后再考虑!”青年受不了的转头就走,手朝后面摆了摆就迫不及待的想离开这个地方。
“别说五十年,上帝召见为止的前一秒我都要待在你身边。可没遇见你之前的人生是那么苍白,遇见了那么美丽的色彩后,即使一分一秒不在你身边我也度日如年……”男子深情捧心,边说边跟上去。
“我呸!不是你说要等的么!刚刚装模作样的苦瓜脸扔哪去了?!”
“在我美丽的神面前,一切伪装背后都无比欢喜,只有无尽的欣喜……所以请你考虑收下这枚戒指。”
“有屁关系!考虑你妹!再跟过来就杀了你!”
“别这么说,我还想再多与你相处一秒一毫……”
“滚!”
“不。”
“去死!”
“我的身心都……”
……

看吧,比起想的太多而分开,还不如少动脑多珍惜当下。
秀恩爱去吧死现充。

2016.11



关于亲情,每个人的态度都不一样。因为在过于短暂的童年里对这东西没什么好印象,使得我对这个词的理解越来越淡薄,最后……它对我的意义只不过是个形容词。
从侄子的四岁生日聚餐酒店溜达着回家,我走在路边花坛的木台上,橙色灯光下的一切都是影子,而我俯视着那些人那些影,灯光却在俯视着我。
我对淘气害羞但是很粘我的小侄子念念不忘,对他来说,我是什么?是总会带来惊喜的大玩具,还是个子大的同龄伙伴……我想这两个都有,他们那么单纯,只因这样就会亲近我。
我一直都是个孩子,在黑色的雾里迷路彷徨。一次次伸出手把他人推出黑雾,之后又嫉妒咬牙切齿……我知道我出不去,因为不管我再怎么让自己试图坚信,也没有人向我伸出希望之手。

走着走着,我面前的木台路不见了。出现的一段空缺,沿着那段空缺指向的方向一直走,就会走到一户人家。而在空缺另一边,木台的道路还在继续,我觉得我忽然变成了小鹿斑比,跳过去或放弃,明明很简单,却硬是纠结成了莎士比亚笔下的哈姆雷特。在强迫症和失调的自尊心下,我勇敢的迈出了步伐,却早已笃定会失败。
我磕到了下巴,手心里插进了一根木刺,火辣辣的痛。这时,我用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郁闷。
“那么长的腿还迈不过去?”老爸在一边看着我笑。
“我没练过一字马。”我不甘示弱,面对他,我总是无时无刻不绷着一根神经。
“你先助跑再跳。”他摆出一副专业人士的口吻,完全没注意周围路人的眼光,也不觉得自己这是在做一件多么幼稚的事。
我又迈上木台,走了几步步之后停下脚步,摆好姿势,助跑,然后跳。
这次我成功踩在了对面的木台上,却立刻又因为站不稳而掉了下去。
“腿那么长,还跳不过去?都让你助跑跳了。”他有些不满,又重复了一遍。
“我的身材比例遗传你,腿不算长。只不过是身高占了优势而已。”
“再前面(缺口)的就太远了,我看你不一定能跳过去。”
我跳下来,和他一起走,曾经我恐惧靠近他,我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灵上对他都有极深的阴影,而现在,我比他高了,我才看到,原来他没有那么无所不能。

“刚刚在餐厅,有个挺好看的服务员给我联系方式了。”
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,我开始找话题。
“你说是那个15岁的小孩儿?又丑年纪又小,有什么好的。”
“不是那个。”
“不是那个和你说话的小孩么?”
“……”
“好吧……是那个人。”我开始找不到话题了,忘了从哪天开始,我和他谈笑风生间总会感到落寞,那是在快乐下才能反差出的巨大空寂。
“但是我觉得看一个人好坏,性格很重要。”
他没有回话。所有专注眼前的人都不会对精神生活投去过多的注意力。
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,为什么要这么慌张。只是拼命地试图去和他攀谈,莫名的紧张让我的神经阵阵作痛。
我能和他说什么,不管我说什么都让我觉得自己很蠢。

在车上我们闲闲散散的说着无关紧要的话,胸口像是关着一直深色的猛兽,有着什么积淀已久的东西想要表达出来,可是却找不到发泄口,只能不断的冲撞,撞得我胸口生疼。
他开车送我,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。家有两个,这种说法让我觉得虚假和反胃,我看着两边不断越过的路灯阴影,宁愿在那里蜷缩睡着。
年纪大了的祖母很爱唠叨,虽然我觉得她一直都很爱唠叨,但自从祖父去世了之后她能倾诉的人少了,堆积的话也就更多了。所以身边的人都觉得她变得很神经质。
一个直面面对孤独和死亡恐惧的老人,我能体谅她,这时她做什么都不奇怪、
一整天她都在和我讲父母和睦的重要性,让我想办法让父母和好,让我去劝劝母亲服个软。母亲和她关系一直不好,她一直觉得自己很委屈,一有机会就和我说自己的大义和母亲的不对,我默默地听着,这时我也很痛苦,像个所有人都随便倒垃圾的垃圾桶。
我说的话永远比别人和我说的话少,没人想听我说话,我的存在意义就是为了让他们得到满足。

“你奶奶被来就唠叨。”
“你多陪陪她吧,她那也是因为寂寞,她一个人住本来就害怕。”
“我也很忙,我一周能陪她两次呢!也不算少了,你姑妈们偶尔还会去陪陪她。”
在黑暗里我面无表情,姑妈们两周去不了一次,相比起来他确实也算做的不错了,对比母亲那边洗脑一般让人不能理解的孝顺,我不知道是哪个比较让我舒服。
所以我只能站在两个极端中间,扮演着两个角色。
“那个车大灯!独眼更刺眼了。”
“独眼?”
“就是一边儿车灯坏了的。”
“那为什么只有一个车灯还会更刺眼呢?”
“啧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因为那个车灯方向照到我们这边了,所以刺眼。”
我没有说话,我在等他补充。
果不其然。“应该是两个车灯比一个车灯更刺眼,是两个车灯更刺眼才对。”他不嫌晚的修正道。
“这样啊。”我配合的露出原来如此的模样。
侧头看着旁边的窗子,想在冬天里开窗。

我们一路的对话细细散散,多是以他的沉默来结束一个话题,然后我又会像扭蛋机一样吐出另一个话题。
我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,希望它长点,又希望它能在我绝望之前终止。
“老爸,你说人生是总这么辛苦,还是只是暂时的?”聊着聊着,我忽然想到了以前看过的某部电影里的台词,用着玩笑般的语气说了出来,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。
而说出口后,我才察觉原来它并不是毫无理由的就出现在我脑海里。想起一直以来,我在无人权的环境里装疯卖傻自欺欺人的蠢态,想起苦苦挣扎撕心裂肺却还抱着幼稚的梦想不肯撒手的倔强……忽然发现,原来我一直都挺累的,可就连我说句累了都会被人当笑话,最辛苦的就是强颜欢笑,却被只爱表面的人们不屑一顾。
“……”
车里一片寂静,伴随着冷的空气,我忽然想好好地思考。
“你爸我现在过得不错,也没觉得辛苦啊。”
我转头去看他的脸,他的侧脸微微僵硬。
我忽然有点想笑,这还真是我爸啊。我们都那么冷漠,都那么自由,都那么愚蠢而自欺欺人,又都那么不安。

“老爸你觉得我像我妈还是像你?”
“像你妈吧。”想了一会,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我对歇斯底里的老妈没什么好印象。
“听说你妈小时候也很不听话。”
“奶奶说你小时候被惯坏了,就听话过么?”
“别看这样,你爸我以前可会和老师说话了,那些老师都很喜欢我。当然……还是因为你爸我学习好。”
“我也不是不会说话,只是不想。”
“你就只有脑筋动得快这地方像我。”
我默默的想起,小时候他们两人吵架的时候的经典台词。
看你把孩子教的!这么没礼貌!
你就好到哪了?!孩子任性的毛病就是遗传你!
你还好意思说?你知道老师三天两头的请家长给我添了多少麻烦吗!都是你没管好!
放屁!我告诉你……

许多年以后,当故事也发黄,主人公故地重游,却发现物是人非。所有的坏人都自称洗心革面了,拿着‘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’的歪理,不经意的谈起曾经‘年少无知’时杀了主人公全家还剁了主人公右手的过往。
要是真的过去都过去了,人们还为什么活着?只不过是一片空白,每分每秒都不断死去。

沉默了一会儿,我又开始找话说。
“等离婚了以后,你打算找个什么样的女人?”
“你觉得找个多少岁的女人好?”他的口气轻快。
实际上有次我在‘家里’玩电脑游戏,他的邮箱挂在线上忽然来了信息,是征婚网的邮件,他在征婚网注册了账号。邮件里各式各样的老女人搔首弄姿,或文静或时尚。
他是典型的小孩性格,不适合那些漂亮女人。女人都有心机,特别是上年纪的漂亮女人,以他的脑子下场一定会很惨。
“四十多的吧,你说呢?”
“我啊,准备找个比我小十二岁的女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和我差一轮,刚好就是一个属相,性格脾气也合拍。”他的想法总是很跳跃又很合理。
“你打算再生个孩子?”
“我才不要咧,有你一个就够累的了。”
“可那个年龄的女人要不是离婚带孩子,就是剩女,你找得着么?”
“找个丑点的不就行了,孩子有你一个就够了。”
“丑和想不想生孩子有什么关系。”
“漂亮的我找不起。”
“哦。”
就是因为评审标准太浅显,所以当时才会那么随随便便的结婚,随随便便的生下我。
我没什么想法,看着遥远处连成一片的灯光,在黑暗中交映,自不量力的试图照亮黑暗,我觉得很好。就这么看着就很好,我仿佛已经把我下半生所有的力气都花光了,再也无力去投入任何一场故事中了,我想就这么老去,余下的时间里,当个只讲故事的人,当个只看故事的人。

我究竟想和他说什么呢?和他倾诉苦楚相拥大哭?太恶心太肉麻,我找不到那么多眼泪,他们在我察觉到之前就已经结成冰了,冻得我浑身冰透,却无可奈何。我想象不到自己流泪的样子,仿佛我从生下来开始就是这个样子。有什么好哭的,你哭别人只会更加开心。

在‘家’门口,我打开车门,一股寒意扑面而来。
“我下周还有桥牌比赛,周六就不去看你了,生活费我给你打到银行卡里。”
我知道他强调的重点在他给我钱,其实我觉得他没必要这么强调,因为即使他不给我钱我也一样能活下去,但就像他说的,我们的关系也只剩钱了。没关系,反正没人会讨厌钱。
“好。”

我走入楼道,没什么想说的,意识也模模糊糊,可能是因为我三十多个小时没睡的原因吧,黑暗里充溢着摇摇欲坠的疲惫,随着我的呼吸渐浓。
我打开门,伸手不见五指的房子里安静而温暖。
没有人在,我只是这个房子的一部分,别人称作“家”的一部分,所以并不需要思考和情绪。

夜已寂静,内心里那只渴望被爱的野兽也已经沉沉睡去,只剩下冰里的肉体,凝结的一瞬间是那么的狰狞又劳累。

有什么关系?
所有人都说父母是爱我的,所有人都说我该报答他们否则就不配去被爱。
既然他们说是爱那就是爱吧,我离这个世界那么遥远,我呼喊的声音没人会听到。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否认?总会有多事的人自顾自的给我配音。

我要睡了,我已累了。

疯说疯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你是否觉得生活压力太大,无法呼吸?不愿面对自己的极限,觉得很累?
别担心,这都是小问题。你只需要倾诉你你的烦心事,你的痛苦就会消失。
以为你很幸运,最优秀的心理医生就在你身边。

少年认真读了墙上贴的广告,这是为了给自己拖延时间。
但最后他还是走进了这栋灰暗的筒子楼,像是希望被老师夸奖而去做对事的小学生。
太过戏剧化,所有的故事都太戏剧化,反而让他累的难以喘息。
不管他再怎么努力表演,他终究成为不了故事中的演员。

401号房,房门是大开着的,但里面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请问有人么?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
立刻就有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,尖锐的像是指甲刮黑板。
然后那声音咳了两声,清了清嗓子。
“没想到还真会有人来,等我一会儿。”
少年面无表情的站着,垂在两侧的手握紧使劲用指甲抠进掌心。
“好了,进来吧。”
“灯在你左手边。”
啪的一下,光在一瞬间无处不在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少年看着。
房中央的男子藐视的朝他翻了个白眼。
“我不说难道你就看不出来吗?”
“……”少年厌弃的板起脸了脸。
“你现在一定在想我是个神经病对吧?”男子垫了垫脚尖使脑袋更靠近垂下的绳子。“好极了,这又是一个无聊透顶的正常人……我真的是感动的要死。”
“你也不过就是个虚伪的疯子,你装模作样的姿态叫人恶心。”
男子侧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,过了会儿从凳子上跳下来。
少年看他慢悠悠的迈步行至自己面前,男子脸上挂着浓重的黑眼圈,眯着眼睛视线仿佛一条蛇,让少年有种让人想落荒而逃的不自在。
“人类都是虚伪的,但你的情况似乎格外矛盾。”
头顶的玻璃灯罩落下来在那男子脚边摔得粉碎,而那男子完全视而不见,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。
“很巧,疯子心理医生刚好可以解决你的问题。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的行为独特。”
“那看诊费要多少钱?”少年攥紧拳头,这本是他进门就要问的第一个问题。
男子侧头想了想,“那就要你身上带的2/1现金吧。”
“你也不问那是多少钱?”
“我对那东西不感兴趣。”

他是一个疯子,一个虚伪的疯子。
少年这么想着。
男子带他走进里屋,中央有一把椅子,上面悬着聚光灯。
“治疗前我有话要说。” 男子转身。“我懒得问你名字,不想干涉你隐私,你也不用信我。但请全程保持配合,提问题时间在治疗结束以后。”
少年看着男子懒散的脸,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气无力的叫人烦闷。
“接下来我们要进入一部戏里,导演是我。”男子偏头去看少年。“你是更喜欢看戏还是演戏?”
“都不喜欢。”少年皱起眉头,无法控制的联想到了他来这的理由,这让他不得不觉得这人是意有所指。才见了没多长时间,这种被某种冷血动物紧盯的恶寒始终伴随着他。
“那就由我来演。”

黑眼圈的男子出去了一会,留少年在屋子里,少年把凳子搬离聚光灯坐下,他恍惚的盯着灯光,幻想自我的存在是一只飞蛾。
当男子回来时,他脸上带着一幅空白的面具,两个巨大的空洞露出眼睛,死气沉沉,格外诡异。
“那么接下来请欣赏,喜剧:卖火柴的小男孩。”
他站到聚光灯中央,像模像样的朝四周鞠躬。

“妈妈,我来帮你吧。”带着白面的人单膝跪下,声音里包含深情。
“不用,你只要做好你该做的事就够了。”
“他的母亲这么说了。于是,那个男孩就拎着篮子出门了……”他灵巧的转了个圈坐在地上。
“他从未见过父亲……曾经有钱的祖父母想要杀死怀孕的母亲,被母亲拼命的逃了出来,并没有得到说好了的拿一份浅。”他有些神伤的垂下头,声音也随之压低。
“卖火柴的小男孩很可爱,但他卖不出一根火柴。”

“他被所有人无视,就像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。”
台上的人绘声绘色,一人饰多角色。
有时他声音舒缓,是看透一切的局外人。有时他声音低沉,是饱尝辛酸的主人公。有时他趾高气昂,是嘲讽讥笑着的路人。
无比投入,迅速切换。如同一个坏了的提线木偶,无人能使他停止,只能任由他在舞台上诡异的舞动,直至他完全崩毁的那一刻。
“于是啊,他和魔鬼做了交易。”
“亲爱的孩子,你的愿望是什么?”
“我希望能被人们看到,希望能被人们爱着。”
“当然没问题,但代价是你要忍受永世孤独,直到你死后也要被单独关在黑色的地狱里。”
带着白面的人说到这里,停下了所有动作。
少年不由的屏住呼吸,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一寸寸的裂开。
而那个带白面的人却依旧那么站着,已听不见周边的一切。仰起头,沐浴着灯光,眼神死寂。
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他轻轻地说,

转而那人猛地转了个圈,又一跳,展开双手,又仿佛变成了嬉皮笑脸的小丑。
“于是就这样,这个少年从世界上消失了,剩下的是一个贪婪地吞噬着所有爱意的空虚怪兽。”他耸耸肩。
“他从魔鬼那里交换到了无数被爱的资本。”说着那人揪起面具的边角一扔,像变脸谱似的换了一张红色的笑脸,然后再一扔又换了一张绿色的花脸。
他不断地扔,面具却依旧像是没完没了似的出现。一张张花红柳绿,喜怒哀乐,张张浮夸,无比醒目。
“借着这些演技,所有人都爱上了他,无数有钱的姑娘心心念念要嫁给他。而他的母亲也有了可以花天酒地的资本。”他灵活的一跳,柔韧的翻过来下腰。
脸上的黑色面具滑落,露出了一张眯着眼的天蓝色笑脸面具。
“卖火柴的小男孩没有落得被冻死的悲惨结局,他从此过上了花天酒地的奢侈生活。”

“啊,亲爱的你是那么幽默狡猾,真是迷得我无法自拔……”
“我的宝贝孩子,我很开心看到你这么残忍又果断,你是我的骄傲。”
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,我很崇拜你这么帅气又体贴的人。”
他双手抱臂,垂下头。
“但是卖火柴的小男孩已经不在了,他在一个遥远的地方,所有声音都传达不到他那里……”
“可喜可贺,可悲可泣……”
面具从眼眶里流出两行深蓝如墨的泪水,从中透出的眼睛闪着不知名的光芒。

少年默默地看着,这部滑稽的演出……该是很好笑才对,丑陋的主人公,无厘头的剧情……
但他在最后却鬼使神差的想要鼓掌,不知不觉间,眼泪无法抑制的满溢出。
演员朝他深深鞠躬,然后摘下面具,露出一张行尸走肉般的脸。
“很显然,你并不喜欢这个结局。”
男孩拿袖子抹干眼泪。“我还是不觉得这故事和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“哦,你不用害羞,关系是当然有的。”男人弯着头耸了耸肩,一只手把面具递了过去。
“你并没有什么问题,如果不喜欢结局那就去改变它吧。”男人神秘的笑笑,意有所指。“在整个舞台上,没什么人比演员更伟大。”
少年借着昏暗的光线低头看着面具,那上面依旧留着两道泪痕,他抬起头再看,眼前的男人却是一脸坏笑。
“我不信精神主义,不要装那些虚伪的励志家。”
男人挑挑眉,见少年不接面具,就一把把面具扣在了他的头上。
“管他是励志家还是心理师呢,既然要演戏,不如就愉快点。再说早都一无所有了,你还奢望什么?”
少年拿开挡住眼睛的面具,转头看去却见那人头也不回的伸了个懒腰走出去的背影。
“我是消极派现实主义,不是励志家。就算你真的想励志,那也要先等能看破现实之后。”

世界不过是一部虚假的演戏,所有人都不是真的,都是披着黑斗篷带着各式面具的幕后黑手……他依旧觉得是这样的。他只不过是不愿自欺欺人却为什么要饱受痛苦。
真的是他对这世界抱了太大期待吗?
“喂?是妈妈吗?是啊是我。别担心,我作业做得很好,正在外面和同学逛书店呢,晚点回去……”
一直压在胸口的那股重量也仿佛消失了,他深深地吸了口气,露出笑容。

“当心理师也没有多好玩……”男子歪了歪头,眯眼看本子上的小字,不时抖抖从手背往下滴血的伤手。
“害我被灯罩玻璃伤到……真是的。”他皱着眉头,一边嘟囔一边拨号码。
“你们那儿缺辅警么?不缺也无所谓,我就是礼貌性问问,别太当回事。”
……
“我想当警察了,帮我个忙把我弄进去,扫地的也行。”
……
“我懒得去当炸弹犯炸警局,放心吧。但如果你不答应我害我闲着没事干的话……就不一定了。”
……
“废话,我当然是在威胁你,你以为我在和你开玩笑吗?”
……
打完了电话,男子伸了个懒腰,随手把血淋淋的手往桌子上一撑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

桌子上一打散落的宣传单正面,五个大字上血手印鲜红骇人。
“流浪心理所”